二姐要出國唸博士,會有兩年不在台灣。
中午除了我們一家三口,有媽,有姑、四妹和妹婿,有二姐,在一起吃了飯。
先說一件事。本來我不打算讓H爸和玫參加這個聚餐,H爸自己也本來打算發給姑紅牌,決定讓玫半年不跟她見面,但最後,還是考慮到媽,不想讓她為難才出席。
會這樣,最主要是在兩星期前我們去姑家。當天玫不給抱(已經很久了,她變得很慢熱),姑那天可能是好玩,也可能是一時「起癲」,總之就是對玫做了很幼稚的行為:她先是拿一疊紙經過玫身邊打她頭一下,玫只是摸了頭,不以為意又往前走。姑這時又繼續跟上去,拿紙打她臉頰。玫便停下腳步,看了姑一眼,楞了一下,然後又往麻將間走。但就在她回過頭時,姑正拿紙朝她碎步跑去,做勢要再拍她。這時,玫只是看著姑頻搖頭,臉色就變了。
姑的這些舉動,從頭到尾我都看到了,只是我一直當做她向來是個瘋瘋的人在做無聊事,想說過了就好。沒想到她竟想要一連玩三次!所以就在看到玫害怕得頻搖頭時,我才知道自己不對,才趕緊衝上前去阻止,並且把玫抱過來。但這時已來不及了,她嚇哭了。
我猜這事在玫心裡有陰影,因為她後來都一直緊抱著我和H。一旦放她下來走路,如果經過姑身邊,她也是快步跑走。
不止是她,這件事在我和H心裡也造成陰影,H把一切看在眼裡,氣得要命。而我,看玫哭我也想哭,也氣自己早該出手,真不該讓這個女人惹我的孩子哭。
不過今天,看玫好像還好,還會跟姑「乾杯」。只是,我早已做了準備,絕不讓姑再碰她一下,所以即使姑跟玫說了很多次:「來,姑婆抱抱!」我都裝作沒聽見。
倒是媽,一定受苦了。但這也可能是我多想,說不定她對那女人隱忍多年,這麼幾句話,傷不了她。
事情是發生在準備埋單時,姑拿錢給二姐。她走到姐和媽的位子之間,然後每數一張鈔票給她,就問她:「說,我是你媽吧?」
姐說:「是啊。」
數第二張,姑又說:「我不是你姑吧?」
姐說:「不是。」
數第三張,姑說:「很好,我相信你也不敢說我是你姑。」
我站在她們三個背後,只瞄到媽的側臉,是笑的。
但我知道,她心裡一定很恨。雖然這種對話已經不是「故意」在她面對上演第一次了,甚至在她這一輩子中已看了不知多少次,但她從來沒像爸一樣為此發怒,或是給姑什麼冷眼回應。
記得我剛生玫的那三天,有天下午在國泰跟媽聊天。我說我才總算知道她說五個女兒一個都不能少的心情。
媽那天下午跟我聊到二姐,說姑在二姐小時候,有次要出門打牌,二姐想跟,在哭,抱著姑的腿不放,姑一氣之下,當著媽的面,就往二姐臉上打了一巴掌。那力道之重,姐的臉馬上紅腫。
媽當時想哭,想衝上去罵她,護二姐,但她什麼也不能做。
她說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她心裡有多痛。她很恨她。
以前我最怕這樣的家族聚餐,尤其在爸和姑丈都還沒走時,每次遇到這種場合──特別是姐要出國唸碩士前的家族聚餐--就看到爸和姑彼此互相在言語中刺激對方。然後過不久,就會看到姐哭,為難的哭了。這種場面就算奶奶還在時,她也只是在那一來一回的激烈言語之間靜默、嘆息,卻無法用母親的身份止住這場爭吵。而這種爭吵,對我們這些小孩來說,尤其不希望出現在除夕夜裡。但它就像個不定時炸彈,讓我們隨時擔心,隨時害怕大人會不會又像之前哪年和哪年的除夕夜,就因為一句話而敏感吵起來,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對方,最後吵得不歡而散,讓除夕夜變得一團糟。
以前我會氣爸老是把氣氛搞僵,會覺得媽太假了,竟然還能忍住怒意和言以對。但過了這麼多年,尤其我自己也經歷懷孕生子之後,我越來越能理解媽的痛苦,還有她必須的忍耐;雖然同樣的事情換到我身上,我不會選擇和母親做同樣的回應,但我知道在那個時代,以母親的個性,這是她唯一能想得到的方法。
到現在,我也知道,對她而言,這是要持續一輩子的戰爭。
1 天以前

